喧闹的山和充满想象力的虫

心远Thea

Feb 09, 2024

Hi,

太久没有更新了，最近大多数时间都在平平淡淡的画图。

上周去了马来西亚的Trus Madi山中的Jungle Girl昆虫营地。在行程前看到过一小段描述那里的文字。虽然是昆虫营地，但那段描述中吸引我的却是在写那里的山与空旷感。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就搬一把椅子，那么坐着好像整个山都是我的。”

在到达那里之前，我完全没有试图去检索过关于营地的照片。只是单独依靠这句话的意向，在裁下来的小废纸片上画了这张图——坐下来和山在一起的感觉。我是非常喜欢山的。上山下海应该是我的人生志向。

1月29号下午晚些时候我们到了山深处的营房。安置好房间和行李，我就沿着灯诱布的位置向开阔的地方溜达。那种熟悉感让我感到突然和困惑：这里带给我的感觉与我之前画的完完全全一样！

两三把塑料椅子被留在山的肩膀上。

虽然是来看昆虫的，但我最喜欢的位置就是有椅子的这片小空地——当然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会在早晨还没吃早饭时就端一杯热咖啡颠着走地下坡晃到这里来，或傍晚在大家都回到屋里等开饭的时候专门再来这里一下，或是半夜睡觉前再来看一下这里。

而如果你可以知道的话，山是无比喧闹的。

直觉上，山总被认为是一个沉着的存在，但它的「皮肤」下面是不可穷尽的生物的居所。他们生活在像鬃毛一样的山的植被缝隙中。早晨的山是完全憋不住声音的。它的声音巨大、吵闹、是和声般的——鸟、虫、长臂猿、以及也许也会偶尔加入的蛙和树叶的摩擦声。雾也是有声音的。早晨的声音很干净，而且是凉凉的。早晨的幕布上还一定会残留着几只没散场的蛾子。他们莽撞了一晚上，变得很困了，开始温顺与平和了下来。他们更能够接受我了，也愿意抱住我的手指——对此，我十分感激。

傍晚，这里是仓促的。太阳忙着落下，云着急变样子，鸟开始盘旋，虫渐渐聚拢到发光的幕布上来。在这段时间中，声音和色彩都要比早晨浑浊。这里就像是剧场忙碌的后台：一天的剧幕结束，布景需抓紧撤场，新一幕的演员又着急上台走位。在日光下细节可见的山隐进黑色的阴影中，变成一种概括。在黑色的掩护下，所有声音剧烈响起——山是可以制造出如此巨大的声音呀。

而真正到了晚上，声音变得专注了——摔在地上的蝉、树枝凝视我们的雕鸮、还有几只声音像打嗝一般的鸟。晚上，在这片山的脊背上慢慢走动，从最近的灯诱布走向最远的那一幕，要走很慢。这很像是用中性浮力悬浮在夜晚的海中。是私有、安全的时间感。就像最开头那张小画里的效果一样：哪怕灯诱布再亮，抬头也有茂盛的星星——他们与我在温带熟悉的布局不太相同。

这里是昆虫营地，当然还是要写一下虫子的。

我最近对虫子突然开始好奇。这种好奇是在昆虫营地之前就已经长出来的了。不过，我的兴趣倒不太在对它们生物学上的热忱，而是我觉得相比于鸟类或哺乳动物，昆虫有着更大的想象力：它们会奇妙地折叠或缠绕身体；收缩双足假装自己隐身；特化背板让自己成为各种拟态的可能；翘起屁股释放猛烈的信息素；它们还能设计出不同形式的轮廓、图案和色彩；如果要产卵，他们也愿意把卵做成一个个精致的几何微雕；它们愿意经历神奇的变态发育；他们愿意从有毒的幼虫化为无毒成虫；他们不统一。如果没有足够自在的想象力，昆虫们是很难达成这么奇妙的衍化结果吧。

在营地听带队的老师讲课，他讲课时提到了昆虫的「听器」：有些昆虫的听器有些长在胸部或腹节上，例如蛾、蝉和蝗；有些长在腿的节点上，我称之为「胳膊肘」，例如螽斯和蟋蟀；还有的长在尾须上，例如蟑螂；当然也有长在触角上的，例如蚁。带队的老师说：我们人类总以自己为标准，觉得耳朵眼睛鼻子都一定长在脸上呢。

其实我们人类才是「不标准」的那一条演化结果，也许是想象力比较简陋又沾沾自喜的那一种演化结果。每次想到这样的事情，我就会很开心：哈！小小的人类呀！

对虫子的热忱，除了昆虫的想象力，当然还有的就是昆虫的视觉形式感完全呼应了我个人视觉敏感度的偏好——我喜欢结构化的、高形式度的的东西。

去年朋友丢给我一本风琴折页的大本子。一次随便画画时我开始在那个本子上画虫子，用黑色的墨汁，外加一点点白色的宣纸拼贴。在工作间歇，想放松的时候就画一点点。缓缓慢慢的从起始页向的尾页蔓延。在连续图像中，我抱着好奇又得意的热情，让昆虫和植物交替出现，并尽量控制着视觉节奏。在这个过程中，我好像理解了一点书法书写和绘画之间的通融，也享受了许多的自由自在。

这里面的大多数虫子，是参考一个名为「虫虫叨叨」的公众号里的照片画的。这次在昆虫营地，亲眼拜见了许多照片里见到的虫子。有些虫子我本以为大大的，但本尊竟然是那么的秀珍。「尺度感」真的是亲身体验中意义最重的一个要素之一了，就好像看过那么多鲸鲨的照片和视频，当它真的在我旁边游过时，那种比例和力量上的悬殊让我激动得要命。

在翻看照片时，我发现了很美妙的一件事：在风琴折页的大本子上，我曾经一只小蛾子和齿蛉画在一起。而这次在灯诱布上，我竟然刚好拍到他们俩停靠在一起的照片。就好像在说：知道你画过我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