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塞进篱笆的树丛中
《Anne Herbauts, la tête dans la haie》的读书笔记
一直对Anne Herbauts很好奇,但她好低调,网上能找到的采访和文章都很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她说:I don’t want to be a professional book talker(我不想做一个专业的说书家)。去年年初,发现了一本采访Anne Herbauts的小书,也不贵,就买回来看。因为是法语,我只能用谷歌翻译成英文来试图阅读,边读边做笔记,中英文夹杂的那种笔记。跨越着理解障碍,我依然读到了很多趣味。这篇整理或许会有点零散,和你分享,也是为我自己记录——毕竟再过一阵子我可能也读不明白自己混乱的字迹了。
这本书不像一个有体系的采访,更像是闲谈录音。这本书以十来个关键词为线索,比如:make、draft、scilent、limit等,划分小章节,以方便阅读。下面是我拙劣的翻译笔记,[括号中]是我穿插的备注,并不来自Anne。
| 留有余地的草图 |
(画图时)我只会画非常松散的草图,因为我需要保留很多未知的元素(让我在画的过程中去玩味)——我有意识地去避免无聊,以及那种我已经全然知晓的确定性。
[ 这里有一个Anne画画的过程视频 , 很好看。可以看到她一会玩笔刷、一会用手指头画、一会去拼贴等等。我很想要在某本书中也体验一下这种松散的未知。当往往因为做书有太多顾及,我被困住了。未来的未来,一定会渐渐松弛的。]| 画面要去解决问题 |
她提到resolve这个观点。她说:比如主角是一只老鼠,而这只老鼠在故事中总以背影的形式出现。那她在设计画面时就要去“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永远以背影出现会显得太无聊了,像个球一样。因此,这时要考虑给这个老鼠加一点“配件”,比如胡子。胡子可以从轮廓中伸出来(stick out),这样读者就能轻易地从背影中识别出这只老鼠。怎么画,要画什么——这些都是解决画面问题的手段。
| “开始”一本书时的体验 |
当我开始一本书时,我会把它先放在我的脑袋里。给它一段时间酝酿、发酵。这就很像是一种腌渍食物的过程——过一年、或让它过半年。聚合物慢慢的成型,一点点组合汇聚。有点像一个小行星用它自身的引力吸附来了很多其它物质一样。小行星一点点长大、长得更大……这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开始把这本书做出来了!
当然,有时候这个“小行星”会突然一下子就变了出来,就像个光洁的鸡蛋一样,“嘭”的一下,就出现了!但这种运气很罕见,非常非常少。
我想用那些遥不可及、难以理解的事物来宽慰自己,使之脚踏实地。我以此塑造一个角色,带着它到处走动,或许是为了重塑那破晓的瞬间——但这需要一些具形之物。就像我们用一些具体的东西包围虚空一样,使虚空为之显现。(她这段是在说,做一本书,就是为那些无形之物赋形、使之显现的过程)。
我并不是写好了文字再去绘制画面。我写的是“音符节奏”,然后我用画面去视觉化那些音符和节奏。
我认为我们的思绪都是碎片式的,有很多折痕,像碎纸片一样放在布兜里。布兜里还有一点野草、几颗小石子……一些有趣的东西。我常说,这需要一个酝酿期。如果我们操之过急,有了想法就直接抛出来,那它就缺少实质,一碰就爆碎了。有时,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想法都在我的脑袋里,我都会听到像洗衣机嗡嗡作响一样的声音。思绪的碎纸纸浆在堆积成团,占据了太多空间……它们在脑海中聚合凝结,像岩浆一样,总有一天会喷涌而出。这时,你必须把它取出来。取出来时会皱巴巴的,那我们就把它展开——绘制出来。
你必须学会如何制造这种“纸浆”,如何把握事物并将他们组合起来。成为创作者的首要关键就是制造那纸浆!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不断积累,有些甚至能追溯到二十年前。然后我会想:啊,原来灵感来源于此。是它触动了我。
我们就是在那里感知世界的,那里有一些事物深深触动着我们……这些触动会持续影响我们的一生,我们往往会回到那些回响之中,哪怕它们有时显得艰涩复杂。我认为童年就是一种惊奇,它能发出叮叮当当的回响——我们一生都在回到这些点,以充盈它们的方式来唤醒它们。
我相信惊奇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不断寻求重新发现那种短暂的惊奇之乐……它触动了我们,并在我们一生中留下深刻印迹。
我仍在寻找那回响,而惊奇需要付出努力。
采访者问她:那你如何知道这本书“完成了”,可以停笔了。
她给了非常智慧的一个回答:当有一个时刻,我想,也许我可以把它重新画一遍,画的更好看一点——但这会改变我要表达的东西么?(这个时刻,我就知道这本书做好了。)
[上面这一大段话来自不同的章节,但都有关创作中那种很幽微的体验和创作欲望的隐忍和涌动。她的语言太美了,虽然跨越着翻译,我依然感受到那种共鸣。我把这些来自不同章节的闲谈之语在这里编辑到了一起。]| 关于边界和限制 |
你的兴趣范围就是你的篱笆,它将成为一个人成长之旅的“边界”。
关于冒险和尝试,她把它们形容为“把你的头塞进篱笆的树丛里”(rub up again the hedge)。她说:我们不需要去远征,不需要太远的冒险。只是站在你舒适的花园里,然后把头探进篱笆从中。在你把头放进去后,你将失去比例尺度的参照,你将不再能看到你的花园……你可以看到篱笆中的枝杈,小小的昆虫变成庞然大物,篱笆中的缝隙和光线让空间变得可触与具形。
| 圆润、粗粝、混沌 |
[ 我经常觉得,Anne的书很艰涩,并不好懂。画面时而具体时而模糊,人物的出现和设计有时也难以揣度。她在这本小书中也聊到了她对画面的想法。]我在书中喜欢安排画面的变换:抽象的、狂野的、感性的、视觉的……如果一本书的结构搭建的非常好,那我便可以(更自由地切换画面气质)从很顺畅的画面转向抽象的画面。
画面也有音韵。当一切太和谐的时候(她这里指的是画面彼此“押韵”),就会变得太柔软、太丝滑。就会变得像山间牧场牛群一样成为了一张“明信片”。你需要有冰碛、有原始感。
你必须使用有点难听的和音才能得到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 太喜欢这个“明信片”的尖锐评价了。如此的准确。我想要冰碛 ]这就好像是你搭乘一列观光列车。你会被告知:在你的左边你将看到……在你的右边你将看到……你会舒舒服服地观赏到这些你知道即将出现的风景。而看到它们时,你不过只会说:哦,很漂亮。
而有些书,表面看似是经典的制式,实则暗藏玄机。读者以为自己走在一条静谧的小路上,但实际上,这条路却让我们迷失在荆棘从中,驻足凝望,寻找地平线,却并非总能如愿。有些地方,地平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灌木,纠缠的枝叶,朦胧的残影。事实上,读者不知不觉中,已经在独自一人寻找着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而并非所有读者都在寻找同样的东西。一本完美的书应该是一种意义层次丰富的散步。你知道自己不会迷路,因此有时间去细细品读。
| 关于留白与无声 |
你可以用写作创造“寂静无声”之感,也可以用画面来绘制“寂静”。
白色可以用来描绘寂静,也可以用来创造噪音。甚至,一团混乱的画面也可以来表达寂静。我们可以在读者的脑中创造悬停的时刻,而那也是在创造无声。
| 在创作卡住时 |
[在创作 《Ici Londres》这本书时,她给自己规定用几个大红点来做画面的创作,但在中途有点不知如何推进。但后来她突然想到红点可以变成降落伞,让整个故事串联起来。然后她谈到了这段创作体验 ]她说:一本书,你只要一直想着它,想得足够深,有一天故事会解开,会找到答案和结尾。它不会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题迷。只要你想得足够用力,你总会得到那个答案。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好像一下子就彼此和卯了……这本书把自己打开了(the whole book itself unlocks)。
| 凝视一本书 |
当你翻页时,从一页“跳跃”到下一页,这之间有一个喘息。就像翻越山脊一样——woosh,你从山的一侧到了另一侧了。
一本书就是一个故事的实体。
| 关于创作的主题 |
Anne意识到自己其实总是围绕着同一个母题在创作。
她说:最终,我们其实总是在说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主题一次次来过——就像是我们一直在挖掘的一条甬道。而每当我们再一次来过时,我们都创造了一条新的路径。
采访者问她:就像动物一样么?他们开拓他们自己的路线。
Anne说:是的,我想我们之所以能走更远,就是因为我们总是一次次回到同样的事情上来,一次次的回访。
她说:我想,也许“时间”就是我的主题
……正是通过前进、修剪、堆砌石碓、回溯过往,我们才能进步。
以上,就是我的一些笔记。这些像是翻译后的摘抄。其中难免有一些我的语言润色或因无知而产生的主观解读。如果你能读懂法语,那当然更幸福了。
最后,是我去年在图书馆查阅Anne的作品时粗略整理的作品年表。不完整且粗糙,但也许可以帮助你一眼概览她的大多数绘本作品。
下次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