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虫子啃烂的叶子里长出绘本
这是最近刚出的新绘本《虫虫艺术家》背后的故事。
2020年初，在我还在Cambridge School of Art念书时，我创作了一本关于虫子，和被虫子啃烂的叶子的书。最初这本书是用英文写的，书名是《Is This Art?》。后来经过毕业、寻找版权代理和出版方，在最近这本书终于先以中文版出版了，中文书名为《虫虫艺术家》。而之后也会有法语和意大利语版本陆续来到。
这不是一本多深奥复杂的绘本，但创作它的过程是好玩的。在中文版的书里，出版社建议加入一份创作手记折页，把好玩的创作过程分享出来。但毕竟受限于折页空间的限制，很多好玩的图片和内容没能加入「手记」中。于是，我可以把一个「多图」版本的创作手记写到newsletter里！
以下就是真正的多图、修订版「手记」啦：
对我来说，每一个绘本的创作总是源起自一个小小的“念头”。有些“念头”很快消散，而有些“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那我便有足够的信念把它做成一本书。
这本书的“念头”来自于一篇科普文章，其中介绍了锚阿波萤叶甲在海芋叶子上挖出的圆洞，以及潜叶类幼虫在叶子上“画”下的路径。我一下子就被这些小虫子所创造的一丝不苟的图案所吸引——太神奇了！他们啃下的痕迹工整得跟画得一样！当我这么想时，这本书的“念头”就长了起来。
这本书的“念头”带有科普色彩，前期资料搜集必不可少。我并非昆虫学者，资料收集的方式显得有些笨拙。我用“昆虫”“图案”“吃”“叶子”“痕迹”等几个关键词交替组合，在网上搜集出各种有关叶子上奇妙图案的图片，再反向溯源找到这些图案或痕迹产生的原因。渐渐地，资料脉络清晰起来，叶片“作品”和它们背后低调的“艺术家”建立起了对应：锚阿波萤叶甲、切叶蜂、榆近脉三节叶蜂幼虫、潜叶蛾幼虫、黏叶蜂幼虫、弧丽金龟、斑蛾幼虫、瘿蚊、瘿螨……这些拗口的名字和陌生的长相与我熟悉起来。这个研究过程虽不得章法，但让我意识到：绘本创作不必然要求我在起点时便知道“答案”，创作本身可以是一种顺应着好奇心的探索研究，而最终的绘本则是我的一份“研究报告”。
资料充足了，我基本也知道这本书里要纳入哪些昆虫了。但这些资料仍只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我需要找到一条合适“线”把这些“珠子”串起来。科普绘本本质就是一种展示知识信息的视角。既然，最初我就是被这些奇怪的“叶子画作”所触发的，那我很自然地决定用“参观美术馆内的艺术作品”这一思路来规划整本书的结构，而这座“美术馆”则是稀松平常的一丛植物。一开始，我尝试设计一位虫子作为整个美术馆的导览员，来一幅幅地介绍这些“画作”。但又觉得太拟人了，会让内容变得有点啰嗦。拿着一版版的分镜给同学看、朋友看，后来决定弱化整个结构的拟人性，去掉这个叙事的“主角”，让文字的叙述者变成一个轻轻的画外音——而读者将会感受到，这个“画外音”是一只小虫子。
在最终确定的分镜里，这本书不直接堆砌大量的讲解，而是借助发问式的少量文字先让读者悠悠哉哉地欣赏虫子们奇妙的艺术作品：圆点艺术相邻展示；曲线涂鸦作品并列呈现；镂空艺术一同登场；染色技艺也被我策展在一起……从点、到线、再到面，科学上有关联，视觉上更要有呼应，绘本毕竟是一种连续图像的艺术。等读者们参观完“美术馆”，不再怀疑虫子们就是艺术家时，我才把科普知识和盘托出。在我眼中，科普注脚更像是一份补充材料，毕竟科学不是我们理解自然的唯一视角。
创作绘本当然是充满乐趣的。这本书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画叶子”。
这本书里的叶子主要是用一种叫“独幅版画monoprint”的方式绘制的：先用油墨颜料在光滑的塑料板上绘画，之后在塑料板上覆一张纸，把它们一同经由版画机压印，塑料板上的图像便被转印到了纸上。比起直接在纸上画画，独幅版画的优势是创造肌理。尤其是如果你凑近看独幅版画印出来的色块，它会呈现出由于油墨黏度而留下的小小的点状质感，在我看来非常像凑近看一片叶子时看到的“叶肉”。于是，我在刚接触到独幅版画时，就决定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画这本书。
像做实验一样，我充满乐趣地为每片叶子探索其适合的绘制方式。例如，大海芋叶子上的圆形的洞洞，是在转印时用手工撕出的圆纸片做了遮罩而漏下的，撕纸产生的不规则边缘恰到好处地模拟了虫子啃食的齿痕。再如，弧丽金龟吃出来的叶脉肌理是用网纹瓜的瓜皮沾着油墨在纸上拓印而成的。如果仔细检视潜叶蛾迷宫的背景，你会发现隐约的圆点图案，它们来自用作缓冲包装的泡泡塑料。在绘制每一页时，我做试验、玩探索，甚至有些意外的错误反倒带来了惊喜。我想，所有的错误和经验都终将沉淀为我个人风格吧。
由于这些略微麻烦的过程，这本书的“画稿”的绘制其实需要预先的规划和设计：先印哪一层颜色再印哪一层颜色？两层颜色如何对齐哪里需要绘制哪里需要有遮罩？如何分开印这些叶子再放到电脑里最终组合到一起？这些规划和顺序有时也让我觉得好麻烦，所以我经常在“我太聪明了”和“好麻烦啊烦死人了”的心情间来回横跳。
而这本书创作中的另一大乐趣便是“选用词”。
绘本是图和文相互作用的产物。在这本书中，我让“文”和“图”彼此微微偏移：“图”一直在展示叶子，而“文”则要一直谈艺术。图文间的距离感将会营造出阅读体验的趣味。在文本中，我尽可能调用各种各样的与艺术创作相关的词汇，例如：画布、大作、波点风格、设计、剪裁、手笔、雕刻、染色……词语的选用不仅要匹配科学事实，又希望可以尽可能隐喻到不同的艺术领域。尤其在最初写英文文本时，可以在很多“动词”上做变化，来映射不同的艺术，比如：make, draw, sculpt, design, dye, cut等等。写写删删，是脑力拉扯的乐趣。在自然知识的底色上，这本书也试图为小朋友丰富一些探讨艺术的语汇。
事实上，我为创作这本书搜集到的参考资料很多都来自于与园林病虫害防治相关的网站。也就是说，在人类眼中，这些“艺术作品”是一种疾病，而创造他们的“艺术家”则是要对抗的害虫。若以人类为中心，我们对自然的审视似乎只有“可用、有用”这一套标尺了。然而，对自然的爱和好奇不应以人类为度量。如果愿意放弃傲慢，蹲下来，把自己想象成和这些虫子一般大小，和它们一同钻入某丛植物中，那一定可以收获更多的惊喜和乐趣。
但其实2020年创作这本书时，我并未对虫子有多大的热忱，更多只是被那些叶子上留下的痕迹所吸引。而在这本书完稿和出版的过程中，我碰巧去雨林旅行了两次，在博物老师的带领下，我进入昆虫们本该生活的环境，用我自己的眼睛和手感受它们，才真正的爱上昆虫，也几乎不再恐惧任何虫子了（蟑螂除外）。
希望这本书让你你开始愿意对着几片烂叶子或一截朽木出神。那你一定是与自然更亲密了一点点，而这本书也会因此感到幸福无比。
真的好厉害好佩服 读完我都觉得我不行了我来不了这么困难的事情
你真得好厉害好厉害
在地铁上认真读完了，内心觉得太佩服了！真的是打心底的热爱才能完成这些调研和后期一步一步的工作，你不成功谁成功！